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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从宽也坦白的机理

发布时间:2014-03-05 15:32:17我要纠错【字体: 默认 】【打印【关闭】

  就我国当前的刑事审判运作而言,大部分被告人都在法庭上表示认罪,哪怕是可能不会得到实际好处的被告人也会认罪。这不仅仅是刑罚奖惩机制作用所致,而是我国特有的法律制度、诉讼结构、司法现实和诉讼文化综合作用所致

  □李昌盛

  近期,为了研究我国刑事审判的现状,笔者收集了某基层法院从2000年到2010年所审结的所有刑事案件的判决书。在抽样统计数据时发现,这11年间被告人在接受审判时认罪的比例占到了89%。绝大部分被告人都不对指控进行争辩。虽然我国并没有建立类似于美国的辩诉交易制度,但是就受审时的认罪率而言,并没有比美国低多少。根据美国司法统计局2005年的统计,2003年联邦地区法院共有75573件刑事案件通过审判形式或者答辩形式审结,其中大约95%是通过有罪答辩程序处理完毕。但是,美国被告人进行有罪答辩绝大部分是通过与检察官达成答辩交易的结果。据学者估计,90%至95%的案件事实上是答辩交易的结果。在美国,被告人进行答辩交易,都可以得到从轻处罚的待遇。除可能得到从轻量刑以外,美国被告人认罪后得到的实际好处还可能是减少指控、降格指控、改变罪名等更大的好处。由于检察官的强大地位,答辩交易的结果一般都能够得到法院的直接确认。因此,美国被告人如此高的认罪率,背后存在着强大的激励机制。我们的统计发现,从整体上而言,同不认罪供述的被告人相比,被告人认罪更有可能不会被判处徒刑以上刑罚,即使判处徒刑以上刑罚,一般也更可能判处5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罚,但是统计也发现,我国被告人认罪后所获得的从轻处罚并不具有统一性和稳定性,在对指控没有异议的认罪的被告人中,将近17%的被告人并没有得到明示的从轻处罚。显然,单纯从认罪可能带来的实际好处而言,并不能解释我国如此高的认罪率,因为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任何地方的被告人会如此系统性地违反自我利益行事。

  由此可见,我国被告人如此高的认罪率不仅仅是被告人“理性的”成本收益算计所致,它可能与我国特有的法律制度、诉讼结构、司法现实和诉讼文化存在一定的关系。

  首先,被追诉人在侦查、审判阶段都不享有沉默权。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犯罪嫌疑人在侦查阶段接受讯问的时候具有如实回答的义务。所谓如实回答的义务,对于有罪的被告人而言,就是作出认罪供述。因此,被告人表示认罪可以视为是他的一项法律义务。既然是义务,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空间。即使不会对其从轻处罚,被告人也必须“如实回答”自己的罪行。在美国,自从米兰达规则产生以后,被告人不仅享有宪法保障的沉默权,而且还有宪法保障的沉默权告知规则(米兰达规则),被告人不仅有权隐瞒自己的犯罪事实,而且国家有义务告知他有权利隐瞒犯罪事实。据美国学者统计,米兰达规则诞生以后,犯罪嫌疑人的供述率下降了16%左右。控方必须要通过明示的足够有吸引力的优惠,才能让被告人以放弃权利为对价表示认罪。而我国当前刑事司法还没有面临如此巨大的“压力”。可能正是由于被告人供述自由的选择权没有得以完全确立,所以我国目前还没有足够压力通过“交易”方式,换取被告人的自白。

  其次,我国的法庭审判主要依赖控方为法官准备的书面案卷材料,被告人即使在法庭上不认罪,也不能使法庭审理程序变成一个针对控方指控是否成立的“审查”程序,法官还是主要依据控方移送过来的书面案卷材料中的证据是否相互印证来认定犯罪。因此,我国被告人在接受审判时不认罪,并不会真正增加其获得无罪判决的可能性,相反还可能因此而承受更为不利的后果。在美国,尤其是在陪审团审判下,审理结果的不可预测性是控辩双方在审前达成辩诉交易的重要因素。当双方的利益达到均衡时,交易即可达成。因此,我国被告人即使预知自己可能无法获得明确的从轻处罚,可能也会放弃对指控的争辩,因为他们可以预估无罪辩解也没有多大效果,反而可能会被法庭视为拒不认罪或者认罪态度不好。而一旦被如此认定,注定会失去从轻处罚的机会。

  再次,我国的刑事审判有罪判决率非常高,只要是被法院受理的刑事案件,几乎没有可能被判处无罪。当然,单纯以有罪判决率作为考察对象,可能无法反映有罪判决率对被告人预期结果的影响。因为美国的被告人也有95%左右的案件以有罪答辩结束,如果加入经过正式审判后被判决有罪的人数,有罪判决率也比较高。真正影响被告人是否认罪的,不是有罪判决率,而是不认罪后的无罪判决率。如果被告人不认罪后,几乎没有获得无罪判决的现实可能性,那么被告人不认罪就成为一种不理性的选择,因为至少在没有任何收益的条件下,还会失去从轻处罚的机会。在美国,所有答辩无罪进入正式审判的被告人中,85%被告人会被判决有罪,其他15%则会被宣告无罪。也就是说,答辩无罪的被告人有15%的机会获得“彻底”胜利。但是,根据本次统计的数据,所有公诉案件中,不认罪的被告人总共为185名,但其中只有5名被告人被判决无罪,其他均被判决有罪。也就是说,不认罪的被告人中,有罪判决率为97.3%,无罪判决率为2.7%。因此,对于我国的被告人而言,他们通常不会贸然地拒不认罪,因为不认罪后被判决无罪的几率极低,而且还将失去向法庭表达认罪悔改的机会,所以即使预期可能不会得到明示的从轻处罚,也会倾向于认罪,因为即使没有“得到”,也不会因此而“失去”,总体上还是“赚了”。

  一份真实而自愿的口供,不仅具有很高的真相价值、效率价值,而且也具有较高的道德价值。但是,事实上有罪的被告人可能会千方百计推卸罪责。因此,如何让有罪的被告人供认犯罪事实,一直是一个古今中外不断思索的问题。就我国当前的刑事审判运作而言,大部分被告人都在法庭上表示认罪,哪怕是可能不会得到实际好处的被告人也会认罪。这不仅仅是刑罚奖惩机制作用所致,而是我国特有的法律制度、诉讼结构、司法现实和诉讼文化综合作用所致。

  这种独特的口供作用机制,与我国被告人缺乏足够的能力或者权利与司法机关进行抗衡有较大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被告人依然只能被动承受最终的结果。

来源: 法制日报——法制网(责任编辑:杨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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